战火硝烟中的“诺亚方舟”——评江苏人民艺术剧院话剧《西迁》

战火硝烟中的“诺亚方舟”——评江苏人民艺术剧院话剧《西迁》

来源:中国日报网 2026-11-18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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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剧场里的灯光渐渐暗下,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缓缓展开:1937年冬,日寇兵临南京城下,国立中央大学已开始整体西迁重庆,但农学院成贤畜牧场里用于实验和畜种改良的一千多只动物怎么办?既不能留给日本人,又不忍就地宰杀;若带着它们乘船赴渝,又难如登天,那时连人都很难抢到一张船票。话剧《西迁》正是从这一现实困境出发,把观众带入这场史无前例的“动物长征”之中——在经历了艰难的思想斗争之后,场长王英郁最终拍板,一支由教授、学生、兽医、饲养员、军人和几百只动物组成的队伍,便一路跌跌撞撞却又坚韧不屈地从南京经安徽入河南进湖北,历时一年走到了重庆,在饥寒与战火之中完成了这场“特殊的抗战”。

一艘用脚走出来的“诺亚方舟”

这场被称为“动物长征”的西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洪水神话中的“诺亚方舟”,然而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后者漂浮在大洪水中,诺亚和家人以及动物们只需静静地、近乎被动地等待洪水退去,救赎来自神的旨意;而眼前的这艘“诺亚方舟”没有神的庇佑,只有一群普通人踏上长路,跋涉两千公里,拼尽全力将未来畜牧业的希望带到重庆。

诺亚方舟神话是人类保存物种和生命火种的远古原型,始于1937年岁末的“动物长征”,正是这一精神内核在苦难中国的现实延续。农场里的动物——荷兰乳牛、约克夏猪、澳洲羊、美国火鸡、澳洲家兔、暹罗乌鸡……这些动物是中国畜牧业品种改良的实物基因库。所以,当翁教授带着王英郁找到民生公司的卢先生,恳求将这一路走来的师生和最终保存下来的几百只动物从宜昌运回重庆时,他说了那句全剧最具点题意义的话:“卢先生,您最应该懂得火种的重要性。这些动物不是普通的牲畜,它们是中国畜牧业的火种!我们带着它们千辛万苦走到这里,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不做亡国奴,是为了延续中华文明的火种啊!”

红军长征保存的是民族解放的革命火种,诺亚方舟承载的是绝境之中生命延续的希望,火种不灭,生命不息。话剧《西迁》巧妙地将二者的精神意涵统合在一起。一个民族能不能在绝境里站住,往往取决于有没有人能守护并高擎那点火种,以向死而生的担当走完千里夜路。说到底,这场“动物长征”保存的,是一个农业大国在战后重新站起来的底气和中华民族复兴的希望。1938年11月12日,当载着师生和动物的船终于出现在重庆朝天门码头时,这艘用脚步一程一程走出来的“诺亚方舟”,是那些愿意为不会说话的生命负责、并为此跟整个乱世较劲的凡人在战火硝烟中缔造的新的神话。据相关资料,西迁出发时16人,途中4人遇难,抵达重庆时剩12人。然而大型牲畜却没有损伤,营养状况良好,培育的家禽优良品种都得以保全。

一群把自己走成火种的普通人

表现抗战的作品浩繁,难的是不落窠臼、别开生面。《西迁》的独到之处在于,它绕开了正面战场的厮杀与惨烈,将一段鲜为人知的西迁故事推到前台,让宏大的民族叙事、家国情怀经由一群具体的人、一群具体的动物落地。而它更高明的地方还在于:它没有去塑造英雄。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天生的英雄,他们最初只是护送畜禽,护送这份中国畜牧业的火种,他们也会疲惫、会饥饿、会害怕。可漫长的西迁苦旅反过来重塑了每一个同行者,让这群普通人在护送火种的过程中,自己也一点点淬炼成了火种。

王英郁是全剧的精神核心。一路行来,他犹豫过,痛苦过,也动摇过。他变卖祖宅换来金条补贴队伍开支,与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忍痛诀别,把沉甸甸的亲情硬生生压在西迁的重任之下;可炮火逼近时,饥饿难捱时,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时,他也曾几近崩溃,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大家带上了一条死路。他会疼,会怕,也曾放下文人的体面,屈膝恳求,只为求得一艘驶往重庆的船。正是这份人性的真实,让他的坚守愈发可贵。一个文弱书生,在遍地烽火的乱世之中,凭着一股韧劲,带着大家把这件看似绝无可能的事,一步一步扛了下来、做成了。这正是中国知识分子骨子里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

欧阳白原是一名外科大夫,战争的惨烈给她带来巨大的精神冲击,使她认定“救人没有意义”,从此退到动物的身边做了兽医。可在西迁路上,她与这群师生、士兵、难民共同经历生死,这个对人心和人性绝望的人,那颗冰凉的心被一点一点焐热。救死扶伤信念的火种,从她的心底燃起。队伍抵达宜昌时,她选择留下,重回救治人的岗位。这份回归,表层是从兽医到人医的身份折返,深层则是她走出对人的否定,重新选择相信人。她笃定:“中国一定后继有人。”

饲养员吴俊的成长令人泪目。他起初带着市井气,计较得失,甚至在王英郁给他一根金条后才肯随队远行。可家乡的小川子带来南京大屠杀夺走他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噩耗时,吴俊崩溃哀嚎,这个被历史碾过的小人物终于无法再用“干活吃饭”来回避国仇家恨。日军空袭时,他舍命护住初生牛犊“希望”,临死前,他颤抖着掏出那根金条说:“对不起,我不能……继续陪你们走下去了……”完成了从“谋生者”到“守护者”的升华。

大学生顾芳梅和袁天养,代表了青年一代的精神成长。顾芳梅坚持青贮饲料研究,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科学发展的未来,最终奔赴延安,成为新中国畜牧业的一簇火种;袁天养则从信奉“上帝”转向明白命运不能交给天意,必须握在自己手中,后来选择做一名忠于真相的记者。

副官邢灿和士兵曹大威,展现了军人的责任与担当。曹大威最初以逃兵形象出现,却在西迁队伍中重新理解了“为何而战”,最终与邢灿一同吸引敌人火力、掩护队伍撤离,以生命完成了人格的升华。

教授翁之亭蔑视权贵、一身傲骨,却在西迁途中一再破例,甚至献出自己的宠物鸡救人,风骨与破例之间,照见的正是文人的温度与家国的分量。

畜牧场中的动物,更是被大家看作了真正的希望,在当时的战乱之下,小牛出生便被赋予了“希望”的名字,作为这场“长征”中诞生的生命,它不仅是一只动物,更是一种隐喻。众人将它们作为精神寄托,拼死守护,展现了不做亡国奴,誓要延续火种的决心!

这些人物身份不同、性格各异,却被同一条西迁路聚到一起,被护送动物到重庆这同一个目标凝聚成一股绳,在时代洪流中彰显出小人物的大情怀。他们的坚持展现了守护文明的火种,本身就是一种坚韧的抵抗,护送火种的人,最终自己也成了火种。

结语

作为2026援疆省市精品舞台剧目展演的重要作品,江苏人民艺术剧院话剧《西迁》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来到新疆,是对长征精神的致敬与礼赞。九十年前,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把革命的火种带到了陕北;而就在那之后仅仅一年,另一支队伍带着珍稀实验动物,从南京走到重庆,把中国畜牧业的火种带出了危局。两场长征,路线不同,性质各异,却共享同一副筋骨:在绝对的困境里拒绝放弃,在看不到终点的跋涉中,让“走下去”本身成了答案。时过境迁,当年西迁的“诺亚方舟”拼死保护下来的良种畜禽,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成为战后中国畜牧业重新出发的起点。九十年后,当我们回望那条雪山草地上的长征路,再看看这条动物长征,方能看见长征精神宽广的内涵:凡为文明存续、家国未来拼尽全力的跋涉,都是火种传递的征途。长征的意义是延续中华民族不可熄灭的精神,站在新的时代坐标上,我们亦当接续这份跨越岁月的火种,承继长征精神,立足当下,砥砺前行。

中国日报新疆记者站编辑:毛卫华 通讯员:唐莉霞 齐鹏远

作者简介:

唐莉霞: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齐鹏远:新疆艺术学院文化艺术学院本科生

【责任编辑:舒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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