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和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主办的芭蕾舞剧《寻找木卡姆》在乌鲁木齐上演。此剧作为上海“文化润疆”重点项目，由罗怀臻编剧、王舸总编导、上海芭蕾舞团创演，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和西方芭蕾跨界融合，成功探索了木卡姆艺术和芭蕾舞蹈的当代表达，不仅开辟了木卡姆题材芭蕾舞剧的新路径，为中国民族芭蕾舞剧的创作树立了新标杆，也为推动古老非遗木卡姆艺术走向世界舞台提供了新范式。
舞剧《寻找木卡姆》以“寻找”为叙事支点，讲述青年音乐家古丽从海外重返故乡的木卡姆寻根之旅。该剧突破以往侧重历史题材或单一层面叙事，采用现实世界与心灵世界交织的双重叙事结构，以古丽从“寻声”“寻心”到“寻根”的心理脉络蜕变为线索，同时以湖水、戈壁风沙、胡杨等意象外化其内心世界变化，最终表达“木卡姆不是尘封的谱，而是正跳动的心”的核心主题。剧中没有强烈的人物戏剧冲突，而是按人物心理逻辑逐层推进，匹配不同场景的变化划分章节，并巧妙地植入手机记录、婚礼网络直播等当代生活元素，搭建起古老非遗与年轻观众间的情感桥梁，从而深化木卡姆艺术的当代文化价值和精神内核，使作品兼具时代气息与艺术感染力。
探寻舞剧语言新的可能性，是编导王舸一直以来的执著追求。该剧最大突破在于打破维吾尔舞蹈和芭蕾舞两种不同舞种身体技术的壁垒，找到了二者融合的平衡点并进行了内在化合和突破性再创造。其核心就是适度弱化维吾尔舞蹈下肢“三步一抬”“颤膝”等代表性动作，转而强化头、肩、手和胳膊等上身丰富且细碎的民族风格语汇，以此弥合芭蕾足尖技术的限制。于是我们看到，舞者下肢承载着芭蕾立足尖、旋转等技术，而在舞步衔接、转身、托举等间隙，上身则呈现出托帽、移颈、手腕绕翻、拍掌弹指、波浪手等维吾尔族动作。在芭蕾“收紧”的控制力与维吾尔舞蹈“松弛”的气韵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律平衡，使舞者既保持芭蕾的高贵飘逸的体态气质，又保留了木卡姆艺术鲜明的文化辨识度和民间生活质感，形成了具有中西合璧、新颖个性的舞蹈语汇基底和审美。
这种新的舞蹈语汇并非一以贯之，而是随着叙事推进和人物心境变化而适度调节，体现了编导对肢体语言逻辑合理性的高度自觉。剧中，女主角古丽海外漂泊时，舞段多用芭蕾足尖大跳与阿拉贝斯克造型，仅零星穿插其童年在新疆生活记忆中手腕绕环、脖颈细微摆动的动作，凸显疏离、悬空和无根之感。随着古丽回到喀什故土、融入民间生活，她的足尖“落地”，肢体中的民族动律逐渐增多，脚下踏步的重拍质感显著增强，隐喻着寻找到了木卡姆乐舞扎根土地的顽强生命力。古丽和艾力的双人舞，仍以芭蕾经典托举为主，但舍弃了悬空高抛托举等高难度动作和体态的紧绷外展，改为环抱托、斜侧托、跪地支撑等托举方式，并融入维吾尔人生活礼仪中的抚胸、躬身致意等动作。当古丽双脚落地时，又踩着民间赛乃姆节奏的细碎步点，搭配移颈、绕腕及瞬间定格的托帽造型，充满了民间生活气息。
群舞编排亦有巧思。如巴扎、庭院、婚礼等场景中，舞者们即兴跳起麦西来甫时，并未沿用民间传统的自由入场和围着圆圈起舞的形式，而先以芭蕾化的流动斜线队形开场，随后逐渐散开，回归民间自然聚拢、即兴起舞、分散互动的松弛状态。此时，舞者们以维吾尔舞蹈步伐为主，仅穿插少量足尖旋转衔接，如同复活了喀什巴扎那种兼具历史厚重与鲜活烟火气油画般的热闹场景，体现了多元文化的并存共生。此外，剧中还融入现代舞技法以强化女主角内心世界的叙事。如“海外迷茫”舞段用肢体的收缩放松、倒地匍匐表现漂泊焦虑；“梦境幻觉”舞段中舞者们轻盈自由的跳动和翻滚，犹如《小夜曲》般的现代美感，具象化了古丽在戈壁荒漠风沙和胡杨林中从迷茫挣扎到坚韧新生的内心历程，完成了从乡愁到文化自信的精神升华。
该剧以西方交响乐团搭建宏大音乐和声底色，提炼民间传统十二木卡姆典型调式与旋律基调，运用现代技法进行艺术化处理，使其与芭蕾严谨的4/4或3/4舞曲节奏进行交织，形成既具地域特色张力又符合足尖跳跃逻辑的复合律动。剧中运用了萨塔尔、都塔尔、热瓦普、达普、卡龙等民族乐器作为“灵魂音色”贯穿始终，与现代交响配器解构重组，并大量吸收原生态民间吟唱，同时结合现代声音设计营造了风沙呼啸、巴扎喧嚣等生活化的环境音效，使全剧的音乐叙事层层递进，反复呼应“寻根”的核心主线，完成了传统民族器乐与宏大交响音乐的深度对话，实现了古典芭蕾音乐体系与世界级非遗木卡姆乐韵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融合。
当然，作品仍有完善和提升空间。如巴扎、婚礼中的民间舞蹈狂欢段落铺陈时间略长，个别舞段高难度足尖技巧与维吾尔舞蹈膝颤、闪腰等律动的衔接在两种肢体发力“融”的精度上仍有打磨余地，旁白的使用若适当留白或许更具余韵。但瑕不掩瑜，以上细节不影响作品整体的文化立意和创新价值，相信经过进一步精细打磨，作品质感将会得到更大提升。
总体而言，芭蕾舞剧《寻找木卡姆》以新质的舞蹈语汇和合理的肢体叙事逻辑，既完成了青年人木卡姆的“寻根”故事，也打通了木卡姆走向世界的语言通道和审美对话，为丰富当代中国民族舞剧的语言宝库，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创作范式。它的价值不只局限于单一作品的审美体验，更对中国民族芭蕾舞剧创作产生深远的辐射效应和引领作用。同时也证明，创作者唯有扎根民间生活，深耕民族文化，尊重不同舞蹈艺术体系的特质，打通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之间的技术壁垒，才能以多元共生的肢体语言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以舞蹈艺术构筑、传承、弘扬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
中国日报新疆记者站 编辑：毛卫华
作者：
张迎春 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舞台艺术专委会主任
张卉雨 天津文艺评论家协会 理事
供图：文中图片均由上海芭蕾舞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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