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银璐
“每5年才举办一届，这个舞台对我们全体演职人员来说，太珍贵了。”中国音乐学院教授陈蔚由衷感叹。9月20日、21日，由她担任总导演的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将在中央歌剧院演出，亮相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的舞台。
《木卡姆恋歌——万桐书》演出现场。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银璐摄
首演至今，14个月，28场演出，这部肩负探索新疆原创舞台剧市场化道路使命的作品，一路巡演，一路尝试，一路打磨，在来自天南海北观众的反馈中提升完善、精益求精。
“有一束光照亮木卡姆的乐章，有一束光在数字的长河中歌唱……”这是剧中一个重要唱段的歌词，也是对剧情的诗性化阐述，再向深处看，它更像是木卡姆艺术在中华大地上如何走出一条传承之路的一连串回答。
一问：为什么一定要留住那束光？
在9月2日于北京发布的新书《中国新疆地区历史》中，有一张黑白照片——三位衣着端正的工作人员，围在一位发须花白的民间艺人身边，一边听他讲，一边记录。图说写着：20世纪50年代，万桐书与同事在南疆收集整理十二木卡姆。
《木卡姆恋歌——万桐书》演出现场（资料图）。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银璐摄
这就是《木卡姆恋歌——万桐书》讲的那个发生在70多年前新疆大地上的真实故事。
20世纪50年代初，风华正茂的青年音乐家万桐书，受中央音乐学院委派，带着爱人连晓梅和年幼的女儿从北京到新疆，录制民间艺人吐尔迪·阿洪演唱的十二木卡姆。最终一个“阶段性的工作任务”，变成了“一生的扎根坚守”，万桐书将毕生献给了新疆民间音乐的收集、整理、传承工作。
但是这个故事被大多人知晓，却是在2023年1月，99岁的万桐书先生去世之后。
“过去20多年里，我来新疆创排了很多作品，自认为对这里是很熟悉的，但万桐书的故事，让我惊觉自己还有大功课要做。”陈蔚在新疆执导舞台剧的履历很丰富，《冰山上的来客》《班超》《守界人》都出自她之手。
为什么一定要讲万桐书的故事？
2023年2月16日《新疆日报》发布的文章《从沙漠到大海——追记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的抢救守护者万桐书先生》，是陈蔚和编创团队认识万桐书的第一课。
“我们从事音乐工作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大众。”陈蔚在采风中发现，他们能获取到关于万桐书的故事信息，极为有限，“在家人、学生之外，与他有过交集的人基本都已离世，今天知道他名字的人极为稀少，更谈不上了解他做的重要贡献。”
这让陈蔚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把这个故事用舞台艺术记录好的决心，或者他们的创作，可以让更多如万桐书一般非凡却默默无闻的奉献者，能够通过舞台作品，被更多人认识。
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党和国家高度关心支持下，以木卡姆艺术为代表的新疆民间艺术，在保护、传承和发展上取得了巨大进步。“万桐书不单单是一个人，他代表的也是一个群体，一个在文化艺术领域让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得到保护和发展，在中华文化百花园中竞相绽放的重要群体。”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党委书记王陈军说，“他的故事，也是很多同行者的故事。”
二问：今天的舞台怎样讲好过去的故事？
这部由自治区党委宣传部、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组织指导的歌剧，是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中国文联2024年重点创作项目、自治区文艺扶持激励资金项目，自创排之初便以打造有分量、有市场、有影响的艺术精品为目标。
陈蔚（后排左二）在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排练厅指导《木卡姆恋歌——万桐书》排练。资料图
实现这个目标的基础，就是用今天的舞台讲好过去的故事。
“故事的主体是万桐书抢救木卡姆艺术，可我们首先要让观众懂得，木卡姆艺术究竟是什么，它有着怎样的分量，值得万桐书以毕生心力去守护和传承？把这个答案讲透了，这部歌剧才可能在舞台上真正扎下根，才能长久地演下去。”该剧编剧姚承勋说。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是一门将歌唱、舞蹈与器乐演奏集于一体的综合民间艺术，形成至今已有400多年历史。它在代代相传、不断演化中，荟萃着新疆民间音乐的精华，也融入了来自中原地区的音乐元素。2005年，它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
舞美设计申奥在舞台上设置出一条“木卡姆艺术传承之路”，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物一一登场。
“当观众看到木卡姆艺术今天的样貌，应该更能理解万桐书的‘舍与得’，所以在剧情设置和舞台表演上，我们更侧重在万桐书之后，后继者怎样承袭前辈之志。”陈蔚说，要回望过去，但更要展现今天。
寂静的塔里木河胡杨林，因为刀郎木卡姆苍茫的歌声、劲爆的鼓点、刚健的舞步，而散发着火热的气息；莎车老城喀赞其街上，民间艺人们老少搭配，拨弦弄鼓，同台竞技，道尽十二木卡姆中的千回百转；古朴的哈密阿勒屯古街，一场婚礼在哈密木卡姆带来的万千祝福中举行，新娘橘红色礼服上的盘扣、莲花、云纹美得耀眼；被阳光浸透的一道道葡萄长廊里，姑娘们用吐鲁番木卡姆大胆憧憬着和葡萄一样甜蜜的爱情……
“我们在剧里，用这些带着烟火气、泥土味、生命力的音乐和舞蹈场景，让观众认识木卡姆艺术，它是过去的岁月，但更是现在的生活。”执行导演伊斯拉木江·瓦力斯说。
今年8月初，《木卡姆恋歌——万桐书》完成了创演提升，为新一轮全国巡演做准备。9月11日，在西安的巡演中，女主角、数字设计师夏提古丽的扮演者换了“新面孔”——来自中国音乐学院的研究生、23岁的新疆姑娘尼尕尔·阿力玛斯。
在国家大剧院以女一号身份唱响中国音乐学院歌剧《摇篮》，拿下2025年中国音乐金钟奖声乐（民族）全国决赛第十二名……过去一年多收获连连的同时，尼尕尔一直在《木卡姆恋歌——万桐书》的幕后做准备。
这个秋天，她那被天山雪水滋养出的山野之声，终于为木卡姆绽放。尼尕尔的妈妈是木卡姆艺术专业歌唱演员，她从小听十二木卡姆以及各类新疆民歌长大，唱好这个角色，于她并不难。
“难的是边唱边跳，刚开始简直是‘气息混乱’。”尼尕尔在剧中有一个片段是和专业舞蹈演员一起跳起《太孜》，同时她还要演唱，“这段端庄的舞蹈要我把身体和气息提起来，而唱歌讲究气息下沉，这种矛盾的拉扯，弄得我苦不堪言。”
陈蔚只给了她一句话：练够次数，气息就顺了。
“尼尕尔让我想起了过去20年里认识的无数个热爱舞台艺术的新疆孩子，有生在歌舞之乡的天赋，有不畏困难的勇气，他们都没有让我失望。”陈蔚说，尼尕尔参演这部剧，也是她作为新疆孩子的责任——服务家乡。
三问：为什么一定要演到全国？
“从创演这部剧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一定要让它走到全国观众面前。我们在衡阳、郑州、杭州、合肥、西安等城市的巡演，得到了援疆省市的大力支持。 ”王陈军说，万桐书那代人的使命是把木卡姆艺术从濒临失传中抢救回来，而今天他们的使命是让它强健起来，“每走一城，就多一个地方的人知道木卡姆之名；每演一场，就有机会涵育出一批喜欢木卡姆的观众。”
陈蔚（右）在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排练厅指导舞蹈演员排练。资料图
在衡阳，一群专程从岳阳、井冈山、福州赶来的新疆舞爱好者，不仅见到了剧中多位在线上教过他们舞蹈的演员，还第一次被木卡姆艺术感染。
在郑州，木卡姆艺术团的演员与郑州歌舞剧院的演员，同台展示天山风情与中原风韵的相遇之美，郑州歌舞剧院活跃的创新思维与扎实的艺术功底被新疆演员吸收，为木卡姆艺术的转化与发展提供了新手段、新视角。
在杭州，这台由各民族演职人员共同完成的歌剧，让观众在看到新疆舞台艺术创作取得巨大进步的同时，也充分感受到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凝聚力、向心力始终强大。
在合肥，民间音乐整理研究者们，观演之后，震撼于新疆文化工作者历经数十年将濒临失传的民间艺术，变成如今丰满的样貌，认为这堪称非遗保护与传承的成功范例。
2025年10月，这部剧在衡阳演出时，吐尔迪·阿洪的扮演者卡米力·吉力力曾迎来一位“特殊”观众——妹妹玛依热·吉力力，正在长沙上学的她，下课后坐高铁过来看哥哥演出，结束后就要返回。兄妹相聚，就在舞台边。看着哥哥因迅速减重而清瘦的脸，她落了泪，“为了唱好演好这个角色，哥哥太苦了。”但玛依热也知道，因为这部剧，很多人听到了木卡姆的声音，了解了它的历史，感受到了它的美，同时靠近着、认识着真实且美丽的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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