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银璐
“这不是单纯的工程问题，而是一个怎么让老百姓愿意让你进他家修缮的问题。”3年过去了，贺艳对库车启动“拯救老屋行动”初时的头疼，仍然记忆深刻。
而今天，取代“头疼”的，是一份满满的成就感——库车的老屋，门是彩色的，窗是洁净的，墙是结实的，梁是加固的，屋顶是防水的，街道下是铺好水电管线的，居民是幸福自在的……
近日，国家文物局印发《未定级民居类文物建筑修缮审批工作指引（试行）》，要求各地为人民群众依法修缮未定级民居类文物建筑提供便利，同时降低办事成本，兼顾文物保护与民生改善。
库车“拯救老屋行动”是一次先行先试的实践探索，在自治区文物局的帮助指导下，该行动以保障文物安全为前提，对未定级民居类文物建筑进行必要的适应性修缮改造，为更多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传统民居改建提供了有益的参考。
拯救老屋，不简单
什么是老屋？它是指具有一定历史文化价值的传统民居类建筑。
库车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有1.3万余栋民居类建筑，散落在老城区的各个角落，其中102处被列入保护名录，包含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比如，萨克萨克街道库其艾日克社区完整保留着晚清至民国初期的街巷和民居。它们既是呈现当地历史文化及生活的重要载体，也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物证。
“修缮老屋不是翻新一般建筑，也不同于全国或省（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等重大建筑修缮，在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同时，还要兼顾居民生活便利以及改善需求。”全程参与库车“拯救老屋行动”的北京清城睿现数字科技研究院院长贺艳说。她是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专家、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数字遗产专业委员会主任。
房梁朽坏、土墙塌损、屋顶漏水、门窗变形……有些居民已经在老屋住了几十年，这里充满了回忆，再破败，居民也不愿拆了重建。而且，如果要完全靠自家力量修缮，他们也负担不起，于是就凑合着过日子。
贺艳认为，无论从保护文物的角度，还是从居民住房安全的角度考虑，修缮老屋都刻不容缓。
2023年，库车市启动了“拯救老屋行动”。事实上，贺艳和她的团队从2021年起，就开始对库车老城区的热斯坦街道、萨克萨克街道内所有古民居做全面普查。要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就得先知道“旧”的程度，才能有针对性地为每间老屋设计方案，努力恢复其原有建筑风格和历史氛围。
之前，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管理实施了浙江、江西等地的“拯救老屋行动”，贺艳团队正是江西金溪县整县推进项目的技术指导单位，指导实施近700栋老屋的修缮和转化利用。按道理，有相对成熟的操作模板可以沿用，行动会比较顺利。
但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与全国各地一样，面对老屋修缮，各部门工作人员碰到的第一块“硬骨头”往往就是复杂的产权，此类建筑多为私有或多人共有，群众诉求多样，仅立项就困难重重。
“库车民居建筑普遍规模小、点位分散，而且建筑特征、残损程度、房屋产权、使用需求，差别很大，难用统一方案执行。”让贺艳团队和库车市相关管理部门烧脑的还不止这些。
老屋的传统土木混合结构，缺乏成熟的技术规范和材料标准，导致修缮的专用定额难确定；当地懂老屋修缮技术的工匠年龄普遍较大，语言沟通不便，而且他们没有文物建筑修缮经验，更看不懂专业设计图纸；财政资金不能直接用于私有产权房屋的修缮，让百姓自己出钱，沟通成本大且存在变数。
“有的居民觉得麻烦，有的怕修完了问他们家要钱，有的甚至以为是要拆迁。”贺艳想起这事儿哭笑不得。
光靠嘴说不行，贺艳决定先修出一栋老屋来，“眼见为实，我相信居民对美好生活是向往的。”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修老屋的“科学门道”是在边干边试边讨论中逐渐成形的，从库车市委和政府到项目执行方，逐步化解了资金、执行、组织等工作遇到的困难。
库车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以产权收储模式，使用专项债券资金开展老屋试点修缮。同时，当地文旅和住建部门分别推进方案审批和工程实施，街道及社区干部一边与老屋居民沟通一边组织工匠。
最终，项目通过“单栋试点—初步总结—推广验证”，用一年半时间实操，编制出了《库车传统民居修缮技术与管理制度体系》，用于库车市民居类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传统民居的修缮工作。
修老屋，也是修民心
2023年3月，库车市热斯坦历史文化街区帕哈塔巴扎巷，随着设计师、技术员、当地工匠走进吾玛艳·阿西木古民居，“拯救老屋行动”开始了。
吾玛艳·阿西木古民居建成使用已有约130年，2010年1月被认定为不可移动文物，它是库车古民居中具有中原风格的木构架建筑，木质构件上的雕刻纹样和装饰图案有典型的中原文化特征。
“这栋民居是修缮的试点，修的同时，我们在探索修缮保护模式，国内文物保护专家一边修，一边培训当地的传统老工匠和新入行的年轻工匠，为之后更大面积的老屋修缮作准备。”项目设计总监徐斌说。
年过半百的木匠吾斯曼·艾力，是修缮老屋工作中的“明星员工”，除了原来的凿、刨、铲等手艺更加精进，他还在修房时学会了榫卯、墩接、雕花等技法。可刚接这个活儿时，他可是一脸蒙——不会看图纸，不会辨木材，新电动工具操作不来，更不理解啥叫“修缮”，“要做就做新的嘛，咋还留着旧的呢？像补衣服一样。”这话他嘟囔了好久。
在库车市各单位部门的支持下，“拯救老屋行动”招募到来自全市十几个街道、乡镇的150余名工匠，从25岁到75岁，最初他们的目标是靠手艺多赚点钱。
当吾玛艳·阿西木古民居修缮完成的那一刻，吾斯曼似乎明白了“修缮”的意思——让老屋恢复原有的风貌与神韵，是干净整洁、样貌清晰的，也是带着岁月痕迹的。
修缮中，贺艳从北京请来了付清远、李永革等多位文物保护专家，现场给工匠讲课，并动手示范。
老屋的梁柱很多已经糟朽，专家教给工匠的是“能修不换”的墩接技法，就是一根梁柱烂了底，但不用整根换，只要锯掉糟朽部分，接上新木料再加固，就能恢复结构功能，老屋的筋骨还是原来的筋骨。
“我们经常会遇到购买的木材与老屋原用木材差别大的问题，可是从前的老木头哪那么好找呢？犯愁时，就有老乡拿出家里攒的老木头支援我们。”徐斌说，他常常会被库车百姓的淳朴感动。
随着老屋一栋栋修缮，“围观”的居民也渐渐增多，在工地的护栏外，常有居民踮着脚、伸着脖子、探着脑袋，向老屋里面看，“能看得出，大家都慢慢动了修老屋的念头。”贺艳很欣喜。
这时候，正在修缮的老屋户主就会主动邀请好奇的居民进来参观：“进来看，好得很，我爷爷的爷爷请工匠做的雕花龙头留下了，原来闲置的屋子改成了两间，一个厨房，一个水冲厕所。你想咋修，给他们说嘛。”这话更是勾起了其他居民的期待。
拯救老屋的两年多时间里，参与修缮的人员构成越来越丰富，有民居户主及家人、邻居，街道及社区干部、返乡大学生、志愿者、当地高中生。最意外的成员，是来库车旅行的游客，那是几个95后小伙子，知道修缮老屋的故事后，他们在库车停留了半个多月，每天拿着瓦刀、铁锨在工地上忙，几个月后，又回来了一次，还是帮着修老屋。
“修老屋，也是修民心。”这是贺艳从修老屋时看到的一双双眼、一双双手、一句句话里悟出来的，“重生”的老屋连接起的是各族百姓的浓厚情感，更是心底那最可贵的文化认同。
最让徐斌感慨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愿意来修老屋，所以即便他在库车的工作日程表上空格越来越少，心里也不那么担忧了，“他们一定能继续把老屋修下去。”
玉苏甫江·亚森2024年加入修老屋的队伍，成了一名工匠，跟叔叔、表哥一起，每天和木头打交道，“算是学以致用，我大学学的专业是数字媒体艺术设计，对掌握墩接、榫卯、雕花技法很有帮助。回到库车后，我觉得自己特别有价值。”
和长辈们不同，玉苏甫江掌握电脑软件操作、能识设计图、有多语种交流能力，他是徐斌口中那支“能扎根的工匠队伍”里重要的一员。
随着老屋修缮的推进，援疆资金和企业公益力量也加入其中。浙江省宁波市援疆指挥部投入400万元，抢救性修缮库车民歌传承大师尼沙汗·阿布都外力故居，并设置一座库车民歌非遗剧场，实现了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连接。
“用”好老屋，才出价值
“拯救老屋行动”只是一个开始。“拯救”之后呢？尚有居民住还好，若是没人居住，即便修好了，长久闲置，无人打理，也可能再次陷入旧况，那修缮的价值呢？
把老屋“用”起来，势在必行。
老屋与街巷，有着天然的依傍关系，修了老屋，街巷也变美了，天南海北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龟兹小巷，曾经的“泥巴巷”——刮风满街土，下雨一脚泥。经历“拯救老屋行动”及街巷靓化后，已变身“网红巷”。截至2026年7月底，累计接待游客超480万人次，辖区居民有380余人因旅游实现就业。
艾克拜尔·依拉木大叔端着一碗茶，坐在自家的彩门前，眼睛盯着跑进跑出的孙子，“外面玩去，不要踩到门槛了，我刷的漆还没干透呢。”自修缮完老屋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屋里的每一处，院里崭新的木廊架上爬满葡萄藤枝，下面宽大的木床上摆着桌子、靠枕、坐垫，窗边的绣球花红得耀眼。
游客进来时，他总要指着房梁、屋顶、院墙念叨一遍：“以前总怕塌，现在不会了，专家给我们修的，心里踏实得很。”
“龟兹小巷的美，是居民和干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库车市萨克萨克街道党工委书记吴海斌感叹，巷里有一面挂满彩色姓名牌的墙，这一个个真实的姓名，都来自参与这条街巷改建工作的街道及社区工作人员和居民，“老百姓认同了这个事儿，再难都能干成。”
小巷两侧装饰用的花瓷盘、水壶、算盘、木工工具、土陶罐、印花布，还有存了几十年的木推车，都是百姓捐赠的老物件，件件透着他们对家乡的爱。小巷里，每面墙的彩绘、每栋老屋的修缮、每个文化休闲角的打造，都是设计师、干部、居民共同完成的。
民间艺术、群众文化也因为小巷的改变而大显身手，传承人现场弹唱十二木卡姆、跳起萨玛瓦尔舞，居民模特队登台走秀，活力四射的青年献上街舞、摇滚乐。
“巷子里人气一旺，不少原先外出工作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只要脑子活，在这儿不愁挣不到钱。”鸽子汤店的经营者阿迪力·亚森说，这条街上，经过修缮的老屋里开起了民宿、旅拍店、乐器店、茶饮咖啡店、烘焙店、手工饰品店，60多种类别，个个经营得有声有色。
老城区的高台民居是库车“拯救老屋行动”中极有代表性的一处。今天，老屋本身是一座有特色的建筑艺术展示空间，而它身后的空地被建成百姓休闲广场，还能举办音乐会、服饰秀、情景演出。
因百姓而生、因百姓而美、因百姓而火。2024年盛夏，在印度举行的第46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库车“拯救老屋行动”案例获“全球世界遗产教育创新案例—卓越之星”奖。获奖评语是：库车将多方参与机制贯彻到遗产“研究、修缮、展示、宣传”全流程中，积极探索共建共享的遗产社区保护新模式。
新疆，文化遗存，星罗棋布。
截至目前，全疆有不可移动文物万余处，其中近半为低级别不可移动文物，它们散落在城市街巷、乡村田野间，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文物部门将持续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选取文物资源密集的历史城区和传统村落，实施一批文物保护工程，让宝贵的文化遗产焕发新生。
扫码下载
中文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