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7日,新疆克拉玛依文学馆开馆。戈壁滩上,一座城市的文脉第一次有了实体坐标。
同一天,克拉玛依市文联“名家面对面”访谈上,主持人提了一个问题:AI可以三秒成诗、五分钟成文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跨越山海,坐在这片戈壁上谈论文学?
台下瞬间安静,这份安静是留白,也是有重量的。当算法可以复刻名家风格写出“像刘亮程但绝不是刘亮程”的文字,当AI仿写作品差点被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追问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学根系,更是整个文学在技术时代的根基。
一
刘亮程话不多,但每句都能砸进土里。
主持人问他,这片大地对一个作家来说究竟是什么?他回答:“真正的文学,是靠漫长的时间供养出来的。”他用的是“供养”,不是生产。供养,像土地供养庄稼,像母亲供养孩子。在过去数千年里,文学是靠真实的土地、真实的生活,一代又一代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供养出来的。
这个词用得好。四十年来,他从黄沙梁写到木垒书院,从《一个人的村庄》写到《本巴》,又从《本巴》写到《长命》。2023年《本巴》获得茅盾文学奖,新疆作家第一次拿到这个奖,他说:“这是我在新疆才能获得的一场书写。”AI可以生成一万篇关于“乡愁”的散文,但它从未在黄沙梁的土路上走过,不知道那条路晴天时土能没过脚踝,雨天泥巴能粘掉鞋子。
访谈前不久,一篇署名“刘亮程”的AI仿写文差点被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里提到消逝的“灵晕”——那种此时此地、独一无二的气息。AI写作把机械复制的逻辑推到了极致,它不止复制作品,还复制作者,那个被AI署名的“刘亮程”,就是灵晕消逝时代最刺眼的标志。
有人说刘亮程的写作是一种“重复”,他回应说,这种“重复”恰恰是几十年生命做出的取舍,是扎根一块土地的必然。AI没有取舍,只有穷举——罗列所有可能性,却缺少偏执。你活过了,才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舍,AI没活过,它不知道。
他并不完全否定技术,社会需要时间去承认它,就像我们慢慢把摩托车、汽车、电脑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但他划了一条界线:创作最核心、最困难的阶段,从大纲到具体落笔的那个瞬间,必须靠作者自己,“你没办法让AI替你完成。”
二
如果说刘亮程的回答扎根于土地与时间,邹赞则给出了理论的坐标。
他是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北京大学比较文学博士。他在访谈上阐述一个对新疆文学具有战略意义的概念“新西部文学”,着重探讨了“文学天山”的崛起与新西部文学的“新疆经验”。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民族广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形成的绚丽多姿的生活经验,戈壁油田七十年奋斗积累的集体记忆,AI大模型或许能够找到类似文献资料,但是对那些为某一群体所共享的特定经验,例如石油工人的工作环境与生活状况,很难“复原”诸多细节,进而影响读者的情感共鸣。
拿刘亮程的《本巴》来说,这部小说重构了蒙古族史诗《江格尔》的叙事时空。AI可以分析《江格尔》的句式、母题结构,甚至生成一个“类似《江格尔》风格”的文本。但它做不到的是:理解一个江格尔齐老人在毡房中吟唱史诗时,那种口传所承载的部落记忆,并把这种“活态传统”转化为当代文学。《本巴》的独特性不在于它“写”了什么,而在于它“活”过什么,刘亮程在新疆生活了四十多年,他本人就是多民族文化对话交融的产物。
邹赞引入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的“地方性知识”概念,令人信服地指出:作家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用嗅觉、味觉、触觉、听觉等感官机制与这片土地建立起深层次的链接,这种“人-地”关系造就了作家与“地方”之间的互塑关联。AI习惯于遵循某种指令来处理常态信息,但地方性知识可能成为AI时代文学创作突围的路径之一,越具体、越在地、越不可迁移的经验,越难被算法复制。新疆文学不缺这种经验,每一寸都是活出来的,不是查出来的。
他还说出了一个隐蔽的危机:算法推荐制造信息茧房,用户每次搜索都被算力捕捉,平台持续推送同类信息,视野越来越窄。新疆文学不仅要守住创作的独特性,还要在传播模式上突破算法的陷阱。
作为一名文化研究学者,邹赞对AI时代的文学创作持乐观态度。在他看来,媒介变革与技术迭代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AI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冲击,还昭示着整个知识生产模式的革新,文学的定义和分类都将重构重塑。面对AI,我们没有必要惊呼“狼来了”!只要熟练掌握AI的核心规则,让AI为传统的文学创作提供文献搜集、副文本创作等有效资源,坚持作家的主体性和“我手写我心”的文学初心,就能够在光怪陆离的AI时代保留一片文学的栖息地。
三
访谈上还有一位实干者——申广志,克拉玛依市作家协会主席,也是文学馆建设的主要参与者。
他的发言带着一种务实者的冷静,克拉玛依的文学兴起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至今五十年。如何在狭小的空间里呈现五十年的积累?他设计了“三步走”的框架:选出十位代表性作家重点展示,梳理历史脉络,但他想得更远:在有限的空间里想展现更多内容,必须走数字化的道路,要把AI技术引进去。
文学馆不是抗拒技术,而是驾驭技术,用AI做大数据的放大器,让石油文学以更丰富的形态触及更广的人群。这座文学馆守护的,不只是一纸文献,而是一座城市的精神底色。
如果说申广志的立场是做AI的“驾驭者”,那两位青年作家——银珉和李琸,则给出了更个人化的答案。
银珉是九零后本地网络作家,累计创作两千多万字,他提出一个概念叫“键盘上的戈壁”。“键盘上”指向科技,“戈壁”指向土地。他拆解了自己的创作流程:写一本书需要二十七个步骤,正式动笔只是第二十五步。前期资料收集,他会把庞杂的信息上传网络,让AI梳理脉络、搭建框架,但他有一条底线:“我才是核心。”AI可以提供灵感,如果你完全让AI写,编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当作者把资料筛选、脉络梳理都交给AI之后,主导权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算法拿走了?如果AI推荐的走向跟你的直觉相反,你敢不敢坚持自己?银珉的方法是用效率换产能,但创作思维在算法逻辑里长期浸泡,慢慢就不知道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AI顺手给的。
同样是九零后的李琸,油田一线职工, 2024年荣膺人民文学奖新人奖,她先生做软件研发,给她安装了最先进的AI写作工具,但她试用几次就放下了。“我连自己都抵达不了自己的内心,”她说,“AI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抵达了?”她把写作比作种花,种下一粒种子,慢慢拔野草,等着它开枝散叶。但AI不等待,它只有响应。
说到底,有意义的方案可能不是“拥抱”或“拒绝”的单选题,而是资料收集让AI来做,人物塑造、心理描写等核心环节,AI退场,问题不在于用不用,而在于用到哪里为止。
四
前面讨论的,多是观念层面的事。真正让问题变得无法回避的,是现实——有两件事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第一件,2025年,一篇用AI仿写刘亮程的文章在网上流传,文风和刘亮程作品有点像,短句子,意象密集,带着新疆方言的味道。一家教育出版社的编辑把它选进了中学生课外读物,后来刘亮程本人看到,说“这不是我写的”。AI生成这篇文字,用的“原料”不过是刘亮程已发表的作品,通过分析他的用词习惯、句式节奏、意象偏好,合成了足以以假乱真的东西。作家用了四十年才形成的语言风格,AI用几个小时就“学会”了。
第二件,2026年6月,某大学学报正式刊发一组学术论文,第一作者是AI。这无疑是一次大胆尝试,论文刊出后也引发了争议,质疑的声音主要聚焦在学术伦理和规范方面,例如,如果文章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没法追究ChatGPT,它就是一段代码。
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困境:当创作主体从“人”变成“人+AI”,传统的作者体系、版权体系、责任体系全都不好使了。邹赞在访谈上提到,AI时代最深刻的变革不在技术层面,而是经由思想内容抵达的哲学层面,它动摇了“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个古老的信念,也挑战了“道”与“术”之间的关系。当“作者”不一定是一个“人”的时候,文学的既有规范和存在图景都将面临重写。
回到克拉玛依,这座文学馆的建立,和这两桩案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技术正在消解“个人”的独特性,另一面是一座城市用一座实体建筑来保存自己的文学记忆。
五
刘亮程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要守住自己的舌头。”用自己的语言说话,别让AI替你开口。
这句话把前面所有问题拢到了一起,刘亮程用四十年守住了他的舌头,AI模仿他,反而证明了他不可替代。邹赞讲的“地方性知识”,本质上就是“舌头”长出来的土壤;申广志的文学馆数字化,是用技术放大舌头的声音,而非替代舌头本身;银珉和李琸的分歧,归根结底是“舌头”要不要交给AI。
钟嵘《诗品》里讲:“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文学是外在物象触动了人的内心,AI能处理“物”,但感受不了“气”。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人通过语言安身立命,技术想用效率取消这种连接,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守住那个算法进不去的地方。
克拉玛依因油而生,这座城市的文学根脉不在书里,在第一代石油人的帐篷里、第二代石油人的井架上、第三代石油人的控制室里。AI能生成工业题材的标准化文本,但它写不出维吾尔族老人和汉族工程师在井喷现场,那种超越语言的眼神交流;写不出克拉玛依学校的孩子,在沙尘暴里读书时那种特殊的安静;写不出戈壁上的第一座电影院建成时,石油工人集体观看的那种快乐。这些细节,每一个都是活出来的。
接近尾声,刘亮程说:“生活如流水一去不返,但人物留在了文学作品中,活了下来。”
开馆这天,戈壁的风从远处吹来,裹着石油和沙土的气息。这座文学馆的落成本身就是一个宣言:AI能生成诗、生成文、生成任何形式的文本,但它生成不了一座城市七十年活生生的记忆。
(中国日报新疆记者站 编辑:毛卫华 通讯员:汤淑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