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我们的手写还有什么意义？”
当算法能在秒级之内仿写出十篇工整的“石油赞歌”，当关键词指令可以批量生产千篇一律的“戈壁叙事”，坐在新疆克拉玛依文学馆的会场里，这个尖锐的问题被径直抛向了著名作家、新疆文联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等作家、评论家。
因为克拉玛依的文学创作者们，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拷问：文学创作的门槛被前所未有地拉低，同质化、模板化的写作日渐泛滥，我们笔下的石油与大地，究竟是AI（人工智能）数据库中一串可被计算的冰冷代码，还是那片荒原之上，独属于人类的滚烫心跳？
这种焦虑并非克拉玛依独有。中国作协2025年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全国超过63%的基层作家已在创作中不同程度使用AI辅助工具，而“同质化表达”和“个性化缺失”被并列列为当前文学创作面临的两大痛点。克拉玛依作为新疆工业文学的重镇，全市登记在册的石油题材写作者逾200人，他们手中的笔，正在与算法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战。
带着这份清醒的焦虑，一场以《文润戈壁·智在油城：戈壁之上，AI时代的文学根系》为主题的深度思辨，在克拉玛依文学馆拉开帷幕。
著名作家刘亮程，新疆大学二级教授、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邹赞，克拉玛依市作协主席申广志，本土网络作家银珉，本土青年作家李琸，以及众多从油田一线赶来的文学爱好者围坐一堂。他们没有回避矛盾，而是直指核心：在技术狂飙的时代，扎根戈壁的石油文学，其不可替代的生命力究竟在哪里？
别慌，先看看你脚下踩着什么
研讨的第一个共识来得很快——先别急着焦虑AI有多强，先问问自己：我的手里，握着什么它永远拿不走的东西？
刘亮程开口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在戈壁上砸出坑来。他直言：“石油诞生的城市是几代石油人的家园，石油为家乡提供了强大的发展动力，石油人以及石油作家的创作不应脱离石油这一主题。”
在刘亮程看来，克拉玛依的文学创作从来不是空洞的想象。戈壁风沙、荒原落日、日夜巡井的石油工人，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带着体温的素材。而这些东西，AI只能从网上扒，却从没亲身经历过。
谈到AI写作时，刘亮程的话更重了。他说：“文学是我们人类心灵散发的一种独特的气味。”
AI可以模仿句式，却模仿不了一个人在戈壁上站了几十年之后，心里长出的那层茧。
“因为有文学连接起来，古往今来人类共情的那些永恒之物，人类的情感，人类的悲欢离合，人类对美好的向往，这都是靠文学连接的。”刘亮程说。
这句话让在场很多人点了头。AI再厉害，它没有悲欢，它没有向往——它拿什么去连接？
本土作家李琸说得更朴素。她认为创作是“我手写我心”的沉淀，需要潜下心来，久久为功。智能工具生成的字再规整，也是“空心”的。她说，那些字永远贴不合作者真正的本心。
研讨现场渐渐形成了一种底气：AI能梳理知识、搭建框架，但它永远描摹不出石油工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也呈现不了戈壁落日映在井架上的那一道光。几代人的真实阅历，就是石油文学谁也拿不走的根。
手写的我们会被淘汰吗
底气和焦虑，从来都是并存的。
青年文学爱好者曹向东站了起来。他说话时带着一丝紧张，但问题很尖锐：“我坚持手写创作、尽量不用AI，但我害怕——害怕自己被时代落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会场上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气氛。是啊，道理都懂，可每天看着AI生成的东西又快又好，谁心里不慌？
邹赞接过话头。他的判断斩钉截铁：“AI时代，真正淘汰的是平庸的作家，或者是一种类型化的写作。”
邹赞说，AI最擅长的就是套路化模板，但这恰恰给扎根本土、凸显特定行业或地方经验的创作者提供了机会。克拉玛依文学之所以有辨识度，就是因为作家们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地方性知识——石油精神、油田日常、戈壁风俗——这些，都是AI数据库里最难捕捉的稀缺资源。
但他也提醒，AI容易制造信息茧房，造成创作者的认知固化。文学创作一旦失去“在场”，文字就没有了温度。
这时，网络作家银珉说出了一段让不少人意外的话。作为一个深度使用AI创作的“技术派”，他没有替AI唱赞歌，反而提出了一个“键盘上的戈壁”理念：“从戈壁的角度而言，我认为我们网络作家应该一手举起键盘，一脚踩入戈壁，在戈壁里去扎根。”
他强调，就算用AI辅助，前期采风、实地搜集素材、扎根现实打磨故事，这些环节一个都不能跳。
刘亮程则更加直白。他盯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说了一句近乎严厉的话：“在借助工具之前，你得先学会走路，这是最起码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还不会走，就想坐着轮椅飞？过度依赖AI，会让人丧失独立感知世界的能力，丢掉写作最核心的主体性。
会场安静了几秒。这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这份掂量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当工具越来越强大，写作这门手艺的“门槛”到底在哪里？
邹赞进一步阐释了他的判断。他认为，AI时代将重塑传统的文学知识，何为“文学”？如何为文学作品分类？诸如此类问题都将重新寻找答案。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将文学作品划分为三种类型：非AI介入式、人机共创式、AI主导式。但对于克拉玛依作家而言，真正的危机不是AI写得“太好”，而是本土作家写得太“像”。
他提醒，石油文学长期形成的“宏大叙事优先、个体经验靠后”的写作惯性，在AI时代反而容易被算法精准捕捉和批量复制。“如果一篇小说去掉地名和油田背景，放在任何工业城市都能成立，那它离被AI替代就不远了。”
这番话指向了一个更为紧迫的命题：克拉玛依文学需要的，不仅仅是“对抗”AI的技术自信，更是对自身创作范式的一次深度检视。
当算法能写出标准的“石油赞歌”，作家就必须拿出算法写不出的东西——那些带着具体人名、具体井号、具体伤疤和具体笑容的、粗粝而真实的故事。
真正的聪明人是让它当帮手
这场研讨最难得的地方在于，它没有陷入“捧AI”或“杀AI”的二元对立。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AI来了，谁也挡不住。关键是怎么跟它打交道。
银珉分享了他的“人机协作”经验，细致到让人吃惊。他说创作有27个步骤，而文字写作仅仅是第25步。前面的资料梳理、框架搭建，他大大方方地交给AI去干，但全程掌控主导权。
“是因为我才是那个文本，我才是你的核心，我来主导整个故事的发展。”银珉说。
他总结自己和AI的关系，用了一句很实在的话：“AI不是你的替代者，它只是你的好伙伴，它永远替代不了一个作家去自己手打出来你想表达的内容。”
AI生成的文字再快，也是平的、冷的。那种情绪注入之后的张力，只有人亲手敲出来。
刘亮程则用一句诗意的表述，给这个讨论定了调。他说：“文学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件手工活。”
刘亮程承认AI有辅助价值，但提醒所有人——“不要把自己的舌头废了”。工具可以帮忙，但不能让它替你思考和表达。
邹赞从学术角度做了一个预判：AI的全面渗透不可逆，未来创作会分化为三种模式——完全不使用AI的、人机协作共创的、以及AI主导生成的。这种状态或将成为今后文学的基本图景，对创作者和阅读者而言，没有必要过于惊慌，我们既欢迎传统意义上的个性化创作，也不拒绝具有实验性质的AI生成文本，“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根据自己的审美偏好和实际需求灵活选择即可。
但无论怎么选，有一条底线是共通的：技术是桨，土地是锚。桨可以让你划得更快，但锚决定了你不会漂走。
事实上，克拉玛依已经在尝试“划桨”与“固锚”并行。据市作协主席申广志透露，文学馆的数字化升级并非停留在概念阶段——目前已完成首批200余件石油文学手稿、老照片的数字化扫描，预计2026年底前上线“云端文学馆”小程序，读者通过手机即可查阅本土作家的珍贵手迹。
更值得关注的是，文学馆正与国内一家元宇宙技术团队接洽，计划选取克拉玛依油田一号井、百里油区等标志性场景，搭建沉浸式“石油文学虚拟展馆”。
“未来读者可以戴上设备，‘站’在1960年的戈壁井架下，读一首那个年代的诗。”申广志说。
在全国范围内，工业题材文学的数字化转型尚属蓝海。鞍钢、大庆油田等地虽有类似尝试，但多停留在史料归档层面，尚未涉足“沉浸式文学体验”。如果克拉玛依的元宇宙文学馆率先落地，将是国内首个以工业文学为核心内容的虚拟文化空间——这既是技术的拓界，更是文学“扎根”的全新形态。
对克拉玛依的写作者来说，这个“锚”就是脚下的戈壁、身后的油田、一代代石油人留下来的故事。
创作怎么变成生产力
乌尔禾区委宣传部干事张龙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文学创作怎么赋能本土文化IP打造？
刘亮程没有讲大道理，更没有给出速成的“方法论”。他讲起了魔鬼城的风，讲起了地平线。
他说：“风和遥远的地平线都是新疆独一无二的文化资源，从早晨到黄昏的光阴在叙述，一个人从童年到老年的岁月在叙述，天空也在叙述。”
他的意思是，创作者只要真正扎根脚下的土地，灵感永远不会枯竭。
邹赞则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梳理本土多民族文脉的口述史，叙事跳出“我”的单一视角，去讲述共创共享的“我们的故事”，发掘提炼有辨识度的区域文化符号，将石油文学打造为克拉玛依作家群的一张亮丽名片。这些扎扎实实沉下去的工作，恰恰是AI永远替代不了的。
戈壁长风不息，文学根系长青。这场活动没有给出AI时代的终极答案，但它清晰地标出了一条边界：算法可以计算出油层的深度，却计算不出一代代石油人情感的浓度；技术可以无限复制文字，却复制不了一座城市从荒原上站起来的灵魂。
对克拉玛依的文艺工作者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那不是人和机器的赛跑，而是人如何用自己的根，在这个越来越快的时代里，守住自己的魂。
（中国日报新疆记者站 编辑：毛卫华 通讯员：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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